
纲常伦理的崩塌是《金瓶梅》的重要主题,书中随处可见通奸行为,而且愈演愈烈——西门庆还是破落户的时候,他的淫还有所收敛,后来当官,欲望如洪水泄闸一般,一发不可收拾,从他人之妻到自家仆妇,乃至自家小厮书童,均沦为西门庆的玩物。

兰陵笑笑生擅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法,结局里的许多内容,基本在前面的文章里已经设好了埋伏,比如第三十一回“琴童儿藏壶构衅,西门庆开宴为欢”,也就是在这一章,书童首次出场。
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年方一十八岁,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唤名小张松。原是县中门子出身,生得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善能歌唱南曲......西门庆一见小郎伶俐,满心欢喜,就拿拜帖回覆李知县,留下他在家答应,改唤了名字叫作书童儿。——第三十一回
“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八个字,现出无限溪山,为后来西门庆收书童为娈宠埋下了伏笔。
从写作角度而言,书童更像是一根线头,从他进入西门府的那一刻起,许多为他精心打造的情节才得以展开,比如书童和玉箫的厮混。

书童进西门府没几天,就勾搭上了吴月娘的丫鬟玉箫,所以在“西门庆开宴为欢”那天,玉箫偷偷从宴席上拿了一壶酒、一些水果来给书童,结果书童不在房里,玉箫就把吃食放下,自行退出。
结果被另一个小厮琴童看见,偷偷拿走了酒壶和水果,导致晚间收纳器具时,发现丢失了一把壶,玉箫自知理亏,想要赖在小玉身上,小玉自然不肯吃哑巴亏,于是大闹一场。
这个情节跟《红楼梦》里,王夫人房里丢失玫瑰露,明明是丫鬟彩云偷走,拿给了赵姨娘母子,却死活不承认,还要赖在另一个丫鬟玉钏儿身上,两处情节不谋而合,但《金瓶梅》写在先,显然是红楼作者借鉴了金瓶文字。
玉箫和书童的苟且,分明是为后文第六十四回,潘金莲撞破两人偷情作铺垫,潘金莲借机威逼利诱,让玉箫充当耳目,将吴月娘房中的秘事,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同时,玉箫的不自爱又从侧面刻画出春梅的不一般,正如秋水堂所言:
有时,写玉箫也就是写春梅:春梅本来和玉箫一样是服侍月娘的,后来才拨给金莲使唤。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又都曾跟着乐工李铭学弹唱,四人的身份极相近。但是春梅不仅从不和其他的丫头一起打闹,而且像和小厮嘲戏偷情、私自送去一壶酒这样的事情,在春梅身上便绝对不会发生。——《秋水堂论金瓶梅》
玉箫和书童偷情,其后书童又沦为西门庆的男宠,玉箫又被西门庆收用过,伦理关系简直混乱,可以想见玉箫和书童翻云覆雨之后,可能还会谈论西门庆床上如何如何,这种腌臢不堪,细思直令人作呕。

潘金莲在“藏壶事件”中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比如在看到玉箫、小玉彼此攀扯时,她对西门庆说道:
正乱着,只见西门庆自外来,问:“因甚嚷乱?”月娘把不见壶一节说了一遍。西门庆道:“慢慢寻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么?”潘金莲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乱,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张夹批:金莲几失宠在此。】【绣像眉批:金莲欢时,讥刺无一字不韵趣动人;一至瓶儿生子后,便强口硬舌,愈排低愈使人爱,愈争宠愈使人憎。一味心忙情急无忌惮矣。作者传神至此。】
潘金莲说话从来是拐弯抹角,她讥讽西门庆“头醋不酸,到底儿薄”,酿醋的时候头醋最酸,越往底儿味道越淡,金莲是在讽刺西门庆不严肃处理这件事,如果东西丢了都不追究,哪天家被搬空了都不知道,这是第一层意思。
金莲还有第二层意思,今日的宴会是庆祝西门庆“生子加官”,也就是李瓶儿的儿子官哥的满月酒,金莲意在表示这个孩子不吉利,所以才发生满月酒上丢壶的事,这层意思一般人听不出来,却逃不过和潘金莲神交的西门庆的耳朵,所以西门庆听完之后就不言语了。

其后,李瓶儿回家,发现琴童把酒壶拿回来,让丫鬟迎春收着,便赶紧让迎春把壶送回来,看见酒壶之后,潘金莲又说了一段话:
金莲道:“琴童儿是他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叫我,使小厮如今叫将那奴才来,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里就赖着他那两个,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依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既有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甚么!”
潘金莲是个绝对聪明的人,可女人一旦沾上嫉妒,她的聪明就打了折扣。
琴童私自藏壶,导致玉箫、小玉吵得天翻地覆,潘金莲说“走杀金刚坐杀佛”,意思是金刚走的焦头烂额,佛却坐的清闲,也就是通俗说的: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大家在这里吵了半天,偷东西的人反倒不理论。

潘金莲让西门庆严肃惩治,这本身是对的,家中发生偷盗案必须查清楚,而且还得杀鸡儆猴,否则以后指不定还会发生别的幺蛾子,可潘金莲嫉妒李瓶儿,导致她说出来的话充满醋意,尤其是那句“琴童儿是他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分明剑指李瓶儿。
西门庆察觉到这层意思后,反而忽略了偷盗案本身,将重点集中在潘金莲嫉妒李瓶儿这一点上,于是大骂了潘金莲几句,居然将这件案子就此按下。

如果西门庆是个客观理性的当家人,他应该如实调查这件事,至少把琴童叫回来问个清楚,如此一来,书童和玉箫厮混的事也能提前被发现,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书童私挂一帆风”,卷走西门家的财产。
于是终究无人从琴童那里追查这把壶到底是怎么样才跑到瓶儿屋里去的。西门庆治家不严,书童与玉箫的私情也就无从揭露,以致后来给了金莲可乘之机,以二人的关系作为要挟玉箫的把柄,从此派生出一系列的事件。——秋水堂
西门庆犯这样的错误不止一次,之前潘金莲和琴童(非李瓶儿小厮)私通、孙雪娥与来旺有染、丫鬟夏花儿偷金镯子,西门庆全都没有深究,全都采用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有这样的当家人,家庭伦理的衰败将是必然,人心中的道德高墙倒塌了,丧伦败行的腌臢龌龊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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